第15章
  “家”这个字脱口而出,两人都微微一怔。
  江澜的脑海里,浮现出昨日在老楼房书架上无意瞥见的那张一家三口合照。
  纯色背景的照片里,穿着警校学员制服的少年陈野揽着父母,青涩的脸上洋溢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毫无阴霾的阳光。
  陈野长得更像他母亲,那位照片里穿着警服,目光温柔,气质干练的女子,照片里陈野的父亲穿着橙色的森林消防制服,与藏蓝的警服形成鲜明的对比,笑容爽朗,人看起来和蔼可亲。
  江澜能通过那处老房子感受到曾经的温馨,那是那样幸福、充满希望的家庭,是那样一个色彩鲜明,朝气蓬勃的少年。
  “他埋在了山上。”江澜又想起那天陈野这句话。
 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,如今沉默的侧影,习惯性下拉衣摆的动作,以及深埋眼底不愿触及的过往,这一切都与从前照片中的温暖景象形成了巨大的撕裂感。
  江澜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,想要了解,探究。
  眼前这个人太温柔,太平静,江澜觉得自己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,他想要留住这片沉默之下,那个依然温热的灵魂。
  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按在手机壳的背面,那里藏着一张小小的、有些褪色的照片,还藏着他一个刚刚萌芽的、坚定的决定。
  第13章 坠落
  翌日清晨,陈野正准备出发。
  依照家中旧例,祭扫上坟总是赶在清早出门。
  他望向江澜仍然紧闭的卧室房门,里面悄无声息,昨日河边一行,欢愉与疲惫交织,晨光熹微里,想来江澜仍在睡梦当中,将关门声敛到极轻才匆匆下楼。
  藏在群山深处的小镇,甚至当时还没有正式规模的公墓一说,于当地的居民而言,亲人的墓碑往往散落在城郊的不知名山坡。
  老人总说落叶归根,去世后的人埋葬于故乡的黑土地,经年伴着松涛与白雪长眠。
  时值七月,防火戒严。
  陈野如往年一样,只简单带些祭品,还有那把后备箱里的镰刀,锄一锄碑前肆意生长的野草。
  北方的老小区,夏夜里车子大多直接停在楼下,陈野解锁拉开车门,提前备好的祭品都在后备箱里安置妥当了,黑色的皮质座椅上却多了一抹色彩。
  副驾驶座位上静静放着一束花。
  陈野愣了两秒,随即将那束花轻轻捧起,黑色的卡纸小心地托着中间的白菊与几枝黄百合,花瓣带着一丝清晨的凉意。
  是谁提前放进来的,答案不言而喻。
  昨晚两个人开车归家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下,疲惫感在进屋的一刻席卷而来,匆匆洗漱后便各自回房躺下休息。
  黑夜让人的感官变得混沌,往事也如浪潮般袭来,仿佛知道他明天要去做些什么。
  那些幸福的少年往事,伤口剧烈的疼痛与刺耳的警笛,还有手术室外冰冷的椅子......
  记忆的碎片在脑中反复翻滚,陈野任凭那些画面伴随着脑海中细小却刺耳的嗡鸣,彻底将他拖入梦境。
  陈野辗转反侧,朦胧之间,他还是转回了右侧卧的姿势,将失去听觉的耳朵深深埋于枕下。
  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门锁轻响,熟悉的脚步声轻轻离去,不久又返回,警察的敏锐被迷离的大脑置于身后。
  回家的这两天他习惯将车钥匙放在进门处的鞋柜上,现在想来,这束花已经静静在车后座上睡了一夜,车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  小镇没什么夜生活,花店更不可能营业到深更半夜,陈野几乎能想象出江澜如何在昨天提前悄悄联系的花店,加急订好,又拜托配送过来。
  手机屏幕恰合时宜地亮起。
  “一点心意,代我给叔叔阿姨带个好。”
  “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。”
  原来他醒了。
  陈野盯着手机屏幕弹出的两条对话框,却没有立即回复。
  摄影师的目光何其敏锐,这座老房子甚至不用细看,处处都是曾经生活的痕迹。
  江澜根本无需刻意窥探也能猜到一二,他却从不多过问,只默默将这份尊重化作了清晨一抹意料之外的色彩。
  “好,多谢。”
  手机屏幕熄灭,引擎发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被放大的格外明显,车子驶出小区内部的窄路,拐上主街。
  楼上一间朝南的卧室窗帘轻轻抖动,不知何时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隙,又被人轻轻合拢。
  江澜将自己重新陷进还有余温的被子,盯着天花板的白墙,睡意全无。
  自带故事感的模特总是会被摄影师更加青睐,但江澜不会去窥探这里关于陈野的任何痕迹,尽管对方对他并未设下什么防备。
  是夕阳给人的内心蒙了纱,还是野果的甜给感情变了质,房间里只剩下江澜一个人,清醒的大脑不断追问那份失控的吸引力与探索欲到底从何而来?
  江澜扪心自问,却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  他们的初遇太突然,也太狼狈。
  极北边陲的无人公路,两侧是雨天水汽弥漫的原始森林,身后是深陷泥潭的汽车,手里是彻底消失的手机信号。
  万籁俱寂中,那个警察就这样闯入他的绝境,他神情严肃,动作利落,却给人十足的踏实和安心。
  如若故事的开始仅是车祸劫后余生的吊桥效应,那之后的期待与心动,那些自以为是的试探,到现在明目张胆的依赖,还有随着行程越深入越严重的分离焦虑,又该作何解释?
  艺术家往往有着属于自己的灵感缪斯,摄影亦是一门深奥的光影艺术。
  江澜自认为一介俗人。
  那便只能是俗人最纯粹的心动。
  或许从第一眼起,一切变数的种子便已落入心底,在山风,雨水,夕阳与星空下萌芽,又无声疯长。
  寥寥数日就已成一片绿荫,一发不可收拾。
  他将脸颊埋进塞着稻壳的枕芯,清晨的房间里一片寂静,客厅墙上的挂钟指针早已不再跳动,时间仿佛也跟着被静止,江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“今年来的有些早。”
  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,草丛的露水打湿了陈野的裤脚。
  七月草木疯长,已经有点挡住了两块并排的石碑。
  扶正不知何时被什么动物弄到一旁的供桌,陈野静坐于碑前,漫长的沉默里,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世界上最熟悉的两个人。
  那些曾令他们骄傲的过往,现都已如云烟飘散。
  他曾如此热爱那身藏蓝所赋予的意义,现如今,自己已经不再配得上警服之下的责任使命。
  “没想瞒着你们,”许久,他才低声开口,声音干涩,“终究还是让你们失望了。”
  他缓缓向草地上倒下一盅白酒,又放下一盒烟,却始终没有点燃。
  东北的夏天没什么人家装空调,夏夜的小院子里,父亲总扇着蒲扇再点根烟,那是他属于自己的放松时刻。
  只是经年累月的林区火场生涯,在那装备简陋,技术也尚不成熟的年代,早已将病根深种于肺腑。
  父亲离世时他刚毕业三年,不过二十五岁。
  疾病来势汹汹,从查出来到人走也不过两年。
  纵使父亲心态乐观,母亲悉心照顾,终究没能跑得过已经扩散的癌细胞。
  印象里高大的父亲,最后伏在他背上,轻得像一捆冬天平房烧火劈绊子的枯柴。
  陈野仔细理了理那束黄白相间的花,郑重置于碑前,晨露未晞,或许在他抱过来的途中粘上了草丛的露水,尽管一晚上过去,还开的那样好。
  “你应该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买的。”
  “这是江澜,我的一个.......朋友,知道我今天过来看你特意准备的,里面的百合你肯定喜欢。”
  父母生前都是爱花的人,从前家里卧室窗台、厨房阳台总是摆着几盆不同的绿植,一年四季,即使冬天窗外天寒地冻,屋内也有一方天地始终绿意盎然。
  童年记忆里的娱乐项目并不丰富,大自然是最好的伙伴。
  从前父母总喜欢开车带他去兜风,父亲总能找到不那么寻常的小路,他往近处的林子走走,偶尔带几只野花给母亲,而母亲拉着他在路边,有时给他摘些高粱果,水葡萄。
  最后总是母亲收到一小捧的“夏天”,深紫色的白头翁,白色的杜香,还有黄花菜,蒲公英......
  回到家母亲将夏天养在接好水的罐头瓶里,而他的夏天是关于高粱果的酸甜,早早就被吃进了肚子里。
  父母工作一直很忙,母亲作为基层民警,事务繁杂,父亲则每逢防火期总是要进山驻训,他算是被半个“散养”长大的,却从小省心,学业上自觉,性格也比同龄的孩子更稳重。
  父母离世后,家中的花草仿佛也认主人一般,一盆一盆,最终还是失去了生机。
  只剩下一盆吊兰,底下的叶片已经有些泛黄,中间却还偶尔能抽出新芽,就这么陪着他沉默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