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  “那他们是什么人?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?”豁阿黑的声音依旧充满疑虑,“炫耀他们能随时取我们性命的能力吗?还是像猫捉老鼠一样,戏耍我们?”
  赛罕微微摇头,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南飞的大雁上,若有所思:“这个记号,一次两次出现,或许偶然。但每次都伴随着东西出现,爷爷,您说,它会不会是在告诉我们什么?比如他们是从南边来的?”
  南边?大胤?!豁阿黑的心猛地像是被重锤砸中,剧烈地跳动起来。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大胤人是死敌,是杀了阿勒坦王子的凶手!他们恨不能将我们赶尽杀绝,怎么可能反过来送来救命的盐和药?这一定是某种更狡猾、更恶毒的阴谋!他想立刻否定这个荒谬的猜测。
  然而,之后几天,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两三次。每次都在不同的、甚至更靠近营地中心的地方,留下或多或少的盐、药,有一次甚至还多了一小捆亮闪闪的、异常珍贵的缝衣针。每一次,都伴随着那个南方大雁的记号,对方仿佛极有耐心,一步步地试探,也一步步地靠近核心。
  营地里无法避免地开始出现一些压抑的窃窃私语,甚至有老人私下里偷偷传说,是长生天垂怜他们,派来了无声的使者拯救他们。
  豁阿黑听到后,严厉地压制了这些流言,命令任何人不得再议论,否则严惩不贷。但他内心的震动,却连他自己都无法再压制了。对方展示了如此惊人的潜入能力,却只送来救命的物资。一次次重复,耐心得可怕。那个南飞的大雁记号一次又一次地、固执地强调着同一个信息。
  这日晚上,寒风刮得尤其猛烈,仿佛要将整个峡谷撕裂。豁阿黑再次来到赛罕那顶同样寒冷的帐篷。赛罕正就着油灯那豆大点的昏黄光芒,小心翼翼地将新送来的一块盐用石头仔细敲碎,分成极小极小的几份,准备明天分给营地里那几个已经出现水肿症状的最虚弱的孩子。
  “赛罕。”豁阿黑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,他坐在冰冷的毡垫上,腰背似乎都有些佝偻了,“你再仔细想想,他们……这些看不见的人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?我们除了这百来条快要饿死冻死的命,还有什么?”
  赛罕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,目光清澈地看向爷爷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轻声反问:“爷爷,您告诉我,照现在这样下去,我们还能撑多久?十天?半个月?”
  豁阿黑沉默着,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,帐篷里只剩下风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
  “无论他们是谁,无论他们最终想要什么。”赛罕缓缓道,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,那里孕育着最后的希望,“他们现在给的,的的确确是我们最需要、最能续命的东西。他们没有伤害我们任何人,反而是在帮我们。这至少说明,我们对他们而言,是有价值的。而有价值,就有谈的可能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:“那个记号,一次次出现,像是在等待,等待我们的回应。爷爷,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。继续待在这里,所有人,包括您,包括我,包括这孩子都是死路一条。回应他们,或许还能赌出一线生机。为了阿勒坦可能留下的这点骨血,为了还跟着我们的这些可怜人,爷爷,我们赌一把吧。”
  帐篷里陷入长久的沉默,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,随着火光摇曳不定,如同豁阿黑此刻动荡挣扎的内心。帐外,寒风如同厉鬼,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。
  许久,许久,豁阿黑长长地、沉重地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,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、恐惧和沉重的负担都倾吐出来。他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,那丝几乎熄灭的、属于老狼的孤狠和决绝,重新燃烧起来。
  “好。”他沙哑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长生天在上!明天,我亲自带人,在他们最后一次放东西的地方旁边,也用木炭,画一个同样的记号!”
  他倒要亲眼看看,这些藏头露尾、手段通神的南方来客,费尽周折,究竟意欲何为!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本来想把四王子写成一个装逼二世祖,结果……好吧,挺厉害一个小伙子。
  赛罕也是很厉害的女孩子~
  第17章 信使
  “头儿!有动静了!”山猫手脚并用地从陡峭的雪坡上溜下来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他们那边回应了!”
  正裹着那件破旧皮袄,靠在一块背风岩石后打着瞌睡的沈照野猛地睁开了眼睛,残留的那点睡意瞬间被寒气和山猫的话驱散得干干净净。他一把接住山猫冻得硬邦邦的胳膊,力道大得让山猫龇了龇牙:“慢点说,喘匀了气,怎么回应了?说清楚!”
  “就在上次放针线的那块大白石头旁边!”山猫用力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,努力平复呼吸,用手比划着,“用木炭画的,清清楚楚!跟咱们画的那只鸟一模一样!那只往南边飞的大雁!”
  闻言,沈照野豁然起身,皮袄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,他压低声音,对周围几个原本在打盹或默默擦拭武器的夜不收们低喝道:“都听到了?鱼咬钩了。老刀,带上你的弩,眼睛放亮些,跟我上去再看看。其他人,原地警戒,没有我的信号,谁也不许乱动!”
  他和老刀跟着依旧兴奋的山猫,再次悄无声息地摸上那个能俯瞰鬼哭谷大半地形的隐蔽观察点。沈照野小心翼翼地拨开枯黄的灌木丛,极目向下望去。
  果然,在下方的谷地边缘,那块他们之前特意挑选的、颜色灰白的,在雪地里很显眼的大石头旁边,一小片雪地被刻意清扫过,露出下面深色的冻土。
  在那片冻土上,用黑色的木炭清晰地画着一只展翅南飞的大雁,线条甚至比他们之前画的还要流畅、显眼几分,在白雪的映衬下,黑得格外刺眼。
  “嘿,真他娘的回话了。这老豁阿黑,有点意思。”老刀咧开嘴,差点乐出声,又赶紧用手捂住,只露出一双笑得眯起来的眼睛。
  沈照野盯着那个简单的记号,眼神闪烁不定,胸腔里那颗心怦怦直跳。
  “接下来咋整?头儿?”山猫压低声音问,“还继续只送东西?要不要加点料?”
  “送,当然要送,雪中送炭,不能停。”沈照野压下心中的激动,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,“但不能光傻乎乎地送东西了,得让他们慢慢知道我们是谁,想干什么……至少,给点提示,吊吊他们的胃口。”
  他摸着下巴上粗糙的胡茬,沉吟了片刻,有了主意:“下次,除了照旧的盐和药,再留下一张纸条。就用咱们带来的那种最普通、稍微一用力就能揉烂的糙纸,用炭笔写……就写南边来的朋友,想交个安达。”
  “南边来的朋友?”老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,露出些许迟疑,“头儿,这是不是太直接了?万一吓到他们,或者他们根本不信,觉得是诈……”
  “就是要直接点。”沈照野笑,“都到这一步了,再遮遮掩掩、鬼鬼祟祟,反而更让人心里犯嘀咕。咱们大大方方承认就是从南边来的,反而显得坦荡,有点底气。至于信不信,那就看豁阿黑有没有这个魄力,有没有这个眼光了。写!就这么写!字写丑点,显得真实!”
  当夜,月黑风高,山猫再次融入暗夜,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身过硬的潜行本领,悄无声息地摸入愈发死寂的鬼哭谷。
  在留下又一包分量的盐和一小包伤药后,他将那张写着简单字句的糙纸条,小心地用一块小石子压在了画着大雁的石头下面,确保不会被风吹走。
  接下来的几日,等待变成了另一种更加磨人的煎熬,不再是之前那种漫无目的的守候。
  每一次山猫冒险潜入留下新的信息和物资,回来后都会带来对方新的记号,依旧是那只固执的大雁,仿佛在说看到了,东西收了,继续。
  但对方始终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性的回应。
  “这老家伙,真他娘的能沉得住气啊。”老刀有些焦躁地啃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干,牙齿硌得生疼,“光收东西不吭声,啥意思?拿咱们当散财童子了?还是觉得咱们的东西喂不饱他?”
  “急什么?沉住气。”沈照野虽然心里也七上八下,但面上却稳如老狗,甚至还踢了老刀一脚,“人家那边一百多口子人,说不定还在吵吵嚷嚷呢,总得关起门来商量商量吧?何况咱们这南边来的朋友,在他们看来是人是鬼都难说呢。换了你,你敢轻易回话?不怕是催命符?”
  又过了两日,当山猫再次带回空白的、只有那个熟悉大雁记号的油纸时,沈照野决定再加点码,把钩子下得更深一点。
  他让山猫下次留下物资时,再加一张纸条,这次不写字,而是画了一幅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图。
  一边画了几座简单的、三角形的山峦,另一边画了几顶歪歪扭扭的帐篷和一把从中折断的箭矢,中间用一条曲折的线连接起来,线的中央,画了一只大大的、醒目的大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