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
  过了半晌,他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“陆萍依”的名字,犹豫了一下,没有拨出。
  他走到窗边,看着已经暗下来的训练场。
  远处,教学楼零星亮着灯。
  他知道其中一盏灯下,那个倔得要命的丫头,可能刚结束补习,正拖着发沉的双腿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  “丫头,”栾教练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低声骂了句,
  “都给老子撑住了。”
  夜色渐深。
  沈清嘉回到家时,晚饭已经准备好了。饭桌上,陈颖提起:
  “嘉嘉,今天王阿姨打电话,说她儿子那个南大的学长,下周日有空。我和你爸约了他来家里吃个便饭,你也一起,好好跟人家请教请教。”
  沈正国点头:“机会难得。人家是竞赛保送进去的,经验很宝贵。”
  沈清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下周日……我可能有事。”
  “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?”陈颖的语调没变,但目光看了过来。
  “学校……小组学习。”沈清嘉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。
  “调到其他时间吧。”沈正国一锤定音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  语气不容置疑。
  沈清嘉没再说话,安静地吃完饭,起身收拾碗筷。走进厨房时,她听到客厅里父母低声交谈。
  “……是不是太紧了?”
  “紧什么?高二正是关键时候,现在放松,后悔一辈子……”
  后面的话,被水流声掩盖了。
  沈清嘉拧开水龙头,冰凉的水冲过手指。
  她看着水池里荡漾的泡沫,忽然想起陆燃问她“怎么办”时的侧脸。
  “小姐,我来就好。”张妈打断了她的思绪,沈清嘉微微欠身,随后离开了厨房。
  回到房间,她摊开作业本。数学卷子,物理题,化学方程式……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  她拿起笔,开始解题。
  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。
  只是这一次,在演算的间隙,她会偶尔抬起头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。
  目光没有焦点,仿佛在寻找什么,又仿佛只是在确认。
  确认心里那股正在缓慢滋生、却越来越清晰的“不情愿”,并非错觉。
  沈清嘉走到窗边,感受着深秋的气氛,
  “算了,再忍忍吧,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  ———
  周二下午的化学随堂测验,卷子发下来了。
  沈清嘉看着右上角的分数,手指收紧了一瞬。
  不是低分,依然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分。
  她错在最后一步的合成路线上,一个低级的判断失误。
  卷子是林州发的,发到她手里的时候,林州蹙了蹙眉,看了她一眼,但是一句话都没说。
  那眼神沈清嘉读懂了:意外,审视,还有一丝“你不该犯这种错”的意味。
  下课铃响,秦老师果然在走廊叫住了她。
  “清嘉,来一下。”
  办公室里没有别人。秦老师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双手交叠,看着她:
  “这次测验,怎么回事?”
  “粗心了。”沈清嘉垂着眼。
  “粗心?”秦老师的声音很温和,
  “你以前可不会在这种题目上粗心。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分心?”
  沈清嘉沉默。
  “老师知道你很自律,”秦老师放缓了语气,
  “但高二是个很特殊的阶段,一点偏差都可能影响后续的竞赛和升学。你们和高三一起上课,更应该感受到他们的紧迫感,但是,你们毕竟不是一个年级……”
  话没挑明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  沈清嘉抬起眼,声音平静:“老师,我知道轻重。这次是我自己的问题,我会调整。”
  秦老师看了她几秒,最终点点头:“老师相信你。去吧,下不为例。”
  走出办公室时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  沈清嘉走到楼梯拐角的无人处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  指尖还是凉的。
  她知道秦老师是为她好。
  尖子班和体育班在一块,任谁都会知道到底是谁帮谁。
  可是她真的不一样。
  第二十二章绯闻
  傍晚,训练场。
  最后一组400米间歇跑。
  陆燃冲过终点线时,计时器上的数字比教练要求的标准慢了0.3秒。
  她没停,继续往前冲了几步,然后猛地弯下腰,双手撑住膝盖,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。
  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  胃里翻江倒海,她忍了忍,没忍住,侧过头干呕起来,却只吐出几口酸水。
  “陆燃!”段暄妍跑过来想扶她。
  陆燃摆摆手,直起身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。
  脸色白得吓人,汗水却像水一样从额角往下淌。
  栾教练黑着脸走过来,手里拿着秒表。
  “最后一百米,腿抬不起来了吗?摆臂呢?吃回去了?”他的吼声在空旷的跑道边格外炸耳,
  “就这状态,下周测试你想跑第几?倒数第一?!”
  陆燃没吭声,只是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  “说话!”
  “……能跑。”陆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  “能跑个屁!”栾教练把秒表摔在地上,塑料外壳弹起来又落下,
  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加练加练,加得连基本节奏都没了!谁他妈教你这么胡来的?!”
  他骂得凶,但往前迈了一步,恰好挡住了远处几个正往这边看的其他队员的视线。他压低了声音,又快又急:
  “丫头,你给我听着,明天开始,训练量照旧,但强度我说了算。再敢给我玩命,老子直接让你停训一个月!听到没有?!”
  陆燃抬起眼,眼圈有点红,不知道是累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滚去拉伸!慢点!”栾教练又吼了一句,弯腰捡起秒表,转身走了。
  段暄妍这才敢凑过来,递上水和毛巾:“燃姐,教练他……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陆燃接过水,手有点抖,瓶盖拧了两次才拧开。她小口地喝,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。
  拉伸的时候,肌肉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。
  她躺在垫子上,看着天边渐渐暗淡的晚霞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  累。
  不只是身体。
  那种无论怎么跑,都好像永远差一点的感觉;那些永远做不对的阅读理解,记不住的单词;还有教练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担忧……
  所有东西混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  她躺了很久,直到段暄妍她们都走了,训练场亮起灯。
  老地方,沈清嘉等了比平时更久。
  当陆燃出现时,沈清嘉几乎立刻站了起来。
  陆燃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拖沓。
  脸色还是不太好,但在灯光下刻意挤出了一个笑:
  “等急了?老栾废话多。”
  沈清嘉没接话。
  她的目光落在陆燃垂在身侧的手上——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,有一小片明显的青紫色瘀痕,像是被用力掐过或者撞到了。
  “手怎么了?”沈清嘉问。
  陆燃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缩:“没什么,撞了下。”
  “给我看看。”
  陆燃顿住。沈清嘉的语气不是询问,是要求。
  很轻,但不容拒绝。
  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手伸了出来。
  沈清嘉握住她的手腕。指尖冰凉,触到陆燃温热皮肤时,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  沈清嘉低头仔细看着那片瘀痕,指腹很轻地按了按边缘。
  “怎么弄的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紧。
  陆燃别开脸,看向窗外黑漆漆的操场:“……训练的时候,有点晕,扶栏杆没扶稳。”
  沉默。
  过了几秒,沈清嘉松开手。
  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医药包——那是她今天放学特意去药店买的。
  里面除了常用药,还有一管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,和一小盒活血化瘀的贴剂。
  她拿出药膏,拧开,挤出一点在指尖,然后拉过陆燃的手。
  “你干……”
  “别动。”沈清嘉打断她,低着头,用指尖将冰凉的药膏仔细涂抹着。
  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  陆燃僵在原地,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  手腕被沈清嘉握着的地方,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,和药膏渗入皮肤后淡淡的清凉药味。
  她看着沈清嘉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紧抿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。
  原来她生气的时候……是这样的。
  不是大喊大叫,不是歇斯底里。
  是更安静的,更执拗的,用行动来表达的、沉甸甸的愤怒和……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