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  可他万万没想到,她竟然没死!
  竟是陆铮那小子,将人从水里救了上来,还亲自送回了唐家。
  陈文彦晌午从大营回来,听起母亲闲话似的说起这事,心里顿觉一阵冰凉。
  虽然他已成功说服自己唐宛是自己跌下去的,可那说辞的根基是唐宛已经死了。
  倘若她没死,就一定记得,自己借着拉扯的动作,在她的背后狠狠地推了一下。
  那一刻水花四溅,女孩错愕惊恐的眼神,一旦想起,陈文彦就不由自主的心惊肉跳。
  此刻,唐睦就在院外质问,陈文彦心乱如麻。
  他不清楚这孩子究竟知道多少,也不确定唐宛有没有对他说过什么。
  可不管他知道什么,绝对不能让他在街坊面前说出来。
  倘若他把自己做过的事情说出来,别说跟周家的婚事,他能不能活着留在军营,都是两说。
  陈文彦快步走了出来,强自镇定,脸上挤出一副关切模样:“宛娘……她现在人呢?醒了吗?”
  唐睦死死盯着他,咬牙回答:“还没醒,一直昏睡着。”
  听到“还没醒”,陈文彦心里蓦地一松。
  没醒好啊,只要她没醒,一切都还有回旋余地。
  可他还没松完这口气,唐睦又开了口:“陈大哥,我阿姊去找你之前就跟我说过,两家结亲,是结两家之好。若你们陈家如今不愿,我们也不勉强。”
  “只是我阿姊如今昏睡不醒,家里早把银钱花光了。这些年我祖父接济你们的银钱不在少数,希望你们能念旧情还一点,好让我请大夫为她救命。”
  这话一出,苗桂枝脸色顿时变了,大声嚷道:“什么银钱?我们可没欠你们的!”
  唐睦却不看他,只直勾勾看着陈文彦。
  陈文彦被盯得头皮发紧,后背冷汗直冒。
  他一时竟摸不准唐睦这小子究竟有没有说实话。毕竟这孩子从前可不是这般的性子,难不成,唐宛其实已经醒了,且对他说了些什么?
  陈文彦不敢冒险。
  他扯了扯母亲的袖子,示意她别再多说,转身对唐睦道:“我先去看看你阿姊吧。钱的事,咱们都好说。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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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3章 欠债还钱
  唐宛肯定没醒。
  陈文彦跟着唐睦往外走,一路都在暗自说服自己:倘若她醒了,唐睦就不会是来求银钱,而是直接上门闹事了。
  身后,老沈头和葛三娘互看一眼,也默默地跟了上来。
  他们本就想看看唐宛的状况,更重要的是得亲眼瞧瞧,陈文彦到底是真关心,还是只做做样子。
  一行四人进了唐家小院,屋里静悄悄的。
  里屋炕上,唐宛阖眼躺在一方旧被中,身形单薄,呼吸清浅,不仔细看,都看不出几分活人气息。
  陈文彦一颗悬着的心略略落了地。
  他放轻脚步凑过去,仔细看向炕上昏睡的女子。
  女孩面色苍白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被什么噩梦魇住了,又仿佛下一秒就要醒来。
  陈文彦心里一阵发紧,背后不知何时出了一层冷汗。
  身后,唐睦跟了过来,低声说:“阿姊已经昏睡大半天了,大夫说没什么大碍,按理说早该醒了,可到现在也没……”
  说到一半,他话音一顿,眼里泛出几分红。
  老沈头和葛三娘忙是一阵安慰。
  陈文彦顿感心虚,连忙接过话头:“要不,再请大夫来看看?”
  唐睦抿着唇,并未立即答应。
  虽然阿姊就是这么安排的,可他有点不敢离开,不敢把这个差点害死阿姊的人留在家中,单独接近她。
  陈文彦以为他担心钱的事,被两个邻居盯着也不好推脱,主动提到:“银钱别担心,我带了。”
  老沈头不知是不是看出什么,拿着旱烟杆在墙沿敲了敲,沉声道:“睦哥儿快去,我和你葛婶子就在这帮你照看着。”
  葛三娘也拍了拍唐睦肩头:“去吧。”
  陈文彦脸色一僵。
  哪里还能听不出老沈头和葛三娘的意思?这是防着自己呢。
  唐睦果然安下心来,低声道:“那我去去就来。”
  说完脚尖一转,往外跑去了。
  陈文彦扯了扯嘴角,在老沈头的眼神示意下,只得跟去外屋的条凳上坐下,再不好去看唐宛的情况。
  大夫很快就请来了。
  老大夫姓吴名让,就住在榆树巷隔壁的青石巷。他原也是肃北营的军卒,早年跟着一位老医官做过几年杂役,学了些跌打损伤、照方抓药的粗浅本事。退役后,他便为街坊们开方看诊,治疗一些小毛病,医术虽然算不得精湛,却因仁心厚道,在这一片颇受敬重。
  去岁老唐头害病时也总找他,跟唐家姐弟俩也算熟识了。
  得知唐宛依旧昏睡不醒,吴大夫颇为意外。
  他晌午看过一回,虽说呛了水受了寒气,身子又弱了些,但脉相平稳、气息也算顺畅,按理说,早该醒了才对。
  吴大夫带着疑惑再次来到唐家。
  屋里光线幽暗,炕上的唐宛安安静静地躺着,面色依然有些苍白。
  吴大夫伸手搭脉,皱着眉沉吟片刻:“脉息虽浅却也算平稳,并无大碍,怎么就没醒呢?”
  一旁的唐睦低着头,垂下眼眸没说话。
  陈文彦想凑近些看个究竟,却又不敢轻举妄动,惹了旁人的疑心,只能强自按捺,在门口张望。
  吴大夫百思不得其解,自言自语道:“怕是受了大惊,神魂一时没稳过来。”
  唐睦不着痕迹地瞥了一旁的陈文彦一眼,作出着急的模样问大夫:“那该怎么办啊?”
  吴大夫并不怀疑这孩子的态度,甚至难免想起他过世不久的祖父,顿感一阵心疼,叹口气说:“我再开一副安神的药,或许吃了能好转些许。”
  唐睦却迟疑道:“可晌午的药钱……还没付呢。”
  他说家中无银钱,并非虚言,去岁为了祖父的病,早就掏空了家底。
  吴大夫正想摆手说算了,却觉衣袖一紧,低头一看,是唐睦悄悄攥住了他。他眼里含着泪光,却透出几分暗示的意味。
  吴大夫微微一怔。
  唐睦却已扭头看向陈文彦。
  陈文彦与他视线对上,不知怎么的,心里猛地一跳。
  他原本还想说几句话,免得这些邻人没注意到自己的付出,被那双黑亮泛红的眼睛盯着,不知怎的手一抖,直接从怀里掏出了荷包。
  “欠……欠了多少银钱?”他支支吾吾地问。
  吴大夫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,又看了看门口的陈文彦。他虽家住邻巷,因着时常出诊的缘故,听说的消息不比这边的街坊少什么,大概知道这两家是怎么回事。
  于是也没有迟疑,直接说了个数。
  陈文彦咬了咬牙,数了铜钱递了过去。
  转头又对唐睦硬挤出一丝笑:“你别太担心,你阿姊应该很快就会醒的。”
  吴大夫看他一眼,没说什么,收好了银钱,对唐睦说道:“我再开个安神的药方,你等会儿照方抓药,回来熬好喂给你阿姊,一日吃两回,倘若吃过之后仍不见醒,明日再来喊我。”
  “好的,有劳吴大夫。”唐睦起身,恭恭敬敬地将吴大夫送到院外。
  屋内有片刻的安静。
  唐睦回来后,声音又变得有些愁苦:“阿姊昏迷一天,什么东西也没吃。我怕她醒来时会饿,家里都没什么吃的了。”
  葛三娘见状,连忙说:“睦哥儿别急,等会儿婶子给你熬点米粥送来。”
  老沈头也附和:“是啊,你阿姊身子弱,先吃些温和的养一养。”
  唐睦简单谢过,却道:“葛婶子,你家也不宽裕,我不想平白麻烦您……我听说,陈大哥最近升了小旗,饷银也涨了些,能不能……”
  这话一出,陈文彦脸色微变。
  他升了小旗的事,只跟母亲说过,还从没在街坊提起过半句。
  这小子怎会知道?
  难道是唐宛那天去大营找他时,从哪个士兵口中听说的?这么说……她其实根本已经醒了?
  冷汗猛然从后背渗了出来。
  他神魂不定,一时竟然忘了回应。
  唐睦只当他还在装聋作哑,眼中露出几分鄙夷,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恼火:“以前祖父在时,借给你家的银钱粮食不在少数,陈大哥能不能先还我们一部分?我打算买几个鸡子,炖给阿姊补补身子。”
  这番话说得陈文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  老唐头在世时,确实没少接济过他们母子俩。老头子真心把陈文彦当孙女婿照看的,当然不曾记过账,更别说什么借条。若真像他娘苗桂枝那般一口否认,唐家两个无依无靠的姐弟俩,确实也拿他们没办法。
  可陈文彦不是苗桂枝,他心里有鬼,不敢这么做。
  唐宛死了倒也罢了,可她偏偏没死。既然没死,自己就不能把事情做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