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九
  两个月后,上午,不到九点。
  伊藤真绘站在浴室的镜子前,头发已经吹干,她仔细地梳理长发,将发端卷起一个内扣的弧度。白色的齐膝连衣裙,中跟玛丽珍皮鞋。
  她将长发散到背后,开始涂亮丽的唇彩。抿了抿嘴唇。她看着镜子,有点不太像自己,似乎多出了一些独特的东西。
  变成熟了吗?
  五条悟靠在门边,看着她。她打扮了多久,他就看了她多久。
  今天他与日常并无差别,光鲜亮丽,白衬衫没有一丝褶皱。只是将制服外套脱掉了。这个男人的衣柜有一排衬衫,据说品牌不同,款式也不类似,但她看不出差别。
  真绘在镜子中与他对视,她的嘴唇水润,饱满。
  “老师,”她问,“我今天漂亮吗?”
  “漂亮。”
  “你有些敷衍。”
  “漂亮,超——漂亮——的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真绘放下梳子,“更敷衍啦。”
  五条静静看着她。
  他微笑着,他只是一直看着她。
  这一幕似曾相识。她的心神片刻恍惚。他目光很专注,比几年前要专注且用心的多。
  并且,他此刻异常有耐心。
  真绘向他走去,搂住他胳膊,说,“……我有点紧张。”
  “不应该开心么。”
  “不是,超开心的。但是紧张在所难免。”
  他们向玄关走,真绘提起皮包。五条握住她的手,手指扣进手指。他安静了会,忽然莫名地笑:“你今晚可以改变称呼了哦。”
  “……啊。”
  “听不懂?笨蛋吧。”
  “不是笨蛋。”她的脸颊微微涨红。
  他低头看她:“总是听你老师,老师的叫,说实话,稍微有点腻了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她握紧他的手指。
  喉咙有点发痒。
  “不、不应该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  “大胆一点嘛。”
  真绘装作听不懂,去拉副驾驶车门。
  今天风和日丽,天气明媚。即将入夏,柏油马路在被阳光包裹到反光。紫藤树开满花朵,藤枝几乎触及地面。空气中一股浸润的花香,干燥的阳光。
  真绘看着窗外,风慢慢撩动长发。紧紧攥着皮包,心情实在雀跃、激动、难以自持。因为太期待,一边期待一边紧张,索性不和他说话。他也不说话,就像在给她平静的时间。也许他也不平静——对他来说,这显然是初体验,是第一次,崭新的领域。只是与她的紧张不同。
  这是一次被他纳入既有秩序的决定。
  他很冷静,并且确定。确定未来是她。他们都安静着。他开车,她一会看着窗外,一会看着他。她眼中的爱意和渴望像水一样,像花香一样流动。流动到他身上。他伸手过去,揉了揉她头发。
  真绘轻声道:“不许弄乱我的发型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他笑了下,“走吧。”
  市役所坐落在车站步行十分钟的地方,是一栋不太显眼的灰白色建筑。
  比她想象中要大。
  不是气派的大,而是一种将人的一生囊括而进的大——这个场所每天要处理太多人的人生事件。外墙干净,严肃。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玻璃门一开一合,发出频繁的、干脆的电子提示音。
  门口的立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字体规整,像教科书里的印刷体。
  没有任何甜蜜的或心形装饰,也没有“祝福新人”的横幅。
  ——好像很合理,这里同样处理出生,逝世,迁入,迁出。
  他们牵着手,随人流一起走进大厅。
  大厅很亮,地板像在反光。这是一种行政机构特有的、均匀而明亮的灯光。浅色的瓷砖,醒目的标志牌。
  「戸籍课。」
  真绘握紧他的手,心跳忽然加速。
  窗口处有几人在排队。有人来办理出生登记,年轻的女性抱着出生不久的孩子。女士身后是一位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男士,与她日常在地铁中见到的上班族散发如出一辙的气质。
  他们在等候区坐下。真绘捏着从取号机中新取的号码纸条,手心渗出汗水。五条悟抽出纸条,看了眼电子屏幕。
  真绘的意识有点发散,盯着右侧的墙壁。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和说明书,有「婚姻届填写注意事项」是行政字体的日语。
  再检查一下。应该没有错别字吧。
  她打开皮包,小心翼翼抽出表格。
  姓名,出生年月日,住址,本籍。婚后随夫姓。
  昨天他一项一项填的很快,完全没有需要她参与的地方。他一边写一边说“完全没问题不需要检查”。反正这种事,她的事,都由他决定。五条悟什么都会帮她解决,自己好像只需要到场就好。
  真绘深呼吸了一下,勉强按耐下来。抬起头,就看见他一直看着她。
  “……您笑什么嘛。”
  “你表情很好玩。”五条说,“感觉像要上战场。”
  “老师你一点都不紧张吗??”
  “有点吧,反正不可能让你看出来。”
  “……可恶。”
  真绘抱住他胳膊,小声嘟囔。他捏了捏她的脸,“啊,快轮到我们了,去排队吧。”他将她拉起来,“先想想中午带你去吃什么吧,最近总是吃快餐感觉马上要味觉失灵。”
  窗口后是一位年轻职员,女性,穿着标准制服。
  她对他们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,“您好。”
  “早安。”五条也微笑。
  “早安,先生。”女性职员对他点头。
  他将婚姻届递过去。
  对方接过,开始检查。
  职员检查的速度很快,很熟练。真绘看着她,她的发间有一枚小小的白色发卡。
  真绘的指甲若有若无掐手心,只觉得这个宽敞的行政机构变得狭隘,变得局促,而且,未免太安静了。所有人的交流声都被刻意压低。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心跳得很快。
  紧张。
  期待。
  未知的期待。
  真绘盯着对方的发卡。女职员在看表格,一行一行看,接着抬起头,目光扫视过她,再看向他,神色有些意外。
  女职员用笔指了指字迹。
  “这里是本籍,对吗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这里是结婚后的姓氏选择。”
  “是的。”
  “男方,1989年。女方……”女职员停顿一下。
  她重新抬起头。眼前的女孩非常年轻,纯粹的少女模样,酡红的脸,闪闪发光的双眼,不加掩饰快要溢出来的期待和欣喜。这种神情非常有感染力。女职员的心中几乎立刻顿生一种无法言语的怜爱之情。
  而女孩身边的男人——
  她的目光移动。
  对方戴着墨镜,这墨镜简直黑到匪夷所思,分辨不了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他在笑。但这个男人引人注目,气场强大。
  ……光看这两人外形,挺搭的。
  只是年龄差距有点大。
  法律赋予婚姻意义,赋予彼此在合法的领域中合作、陪伴、生子。但婚姻需要爱。至少,爱赋予了婚姻更真实的样子。让彼此在漫长的岁月中携手同行。
  女职员再度打量他们。少女在微笑,男人也在微笑。他们对视一眼,男人抚摸少女的长发,她眼中的爱恋简直汹涌澎湃。
  奇怪的组合。
  女职员也笑,接过男人递来的身份证件。她仔细对照,查看,接着确认。
  “好的。”她正式道,“今天开始,法律上就正式成立了。”
  女职员将资料收好。
  “——五条先生,五条太太,恭喜你们新婚快乐。”